我開始買花,是因為曾讀到一則關於美學大師千利休的故事。
豐臣秀吉聽聞千利休庭院中的朝顏(牽牛花)開得很好,便特地前去賞花。到了那天,庭中的花卻全被剪去了。走進茶室,才看見唯一的一枝朝顏,安靜地插在花器裡。
這件事讓我開始思考:如果只說「多不如少」,似乎還沒有說到要處。
滿庭的花消失後,眼前的一枝反而變大了。不是尺寸變大,而是它所承擔的東西變多了。
人知道庭中原本有花,所以那些沒有看見的花也沒有完全消失。看著一枝,卻會想到一整座庭院。
拿掉很多東西,卻沒有使內容變少,反而使看不見的部分增加了。
創作裡也常有這種事情。東西畫得少,不一定就是留白。刪掉之後,若什麼也沒有留下,就只是空而已。
真正難的是,形不在了,「氣」還在。
一個人沒有畫出來,仍能感到他曾經在那裡。一片樹林沒有畫完,仍能知道霧後還有很深的地方。一枝花之外什麼也沒有,卻不覺得空。
所以看花時,我也漸漸不只看花瓣。我會看枝條伸出去之後,旁邊留下的空間;也會看花頭稍微偏了,整體的重量是否就改變。
有時,花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。只是它旁邊的空,恰好使它成立。
我認為,賞花是一種值得練習的減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