兼六園的六勝是指什麼?

兼六園的「六勝」,不是六處景點,而是理想庭園所追求的六種景觀之美:宏大、幽邃、人力、蒼古、水泉與眺望。它們分成三組看似相反的條件——宏大與幽邃、人力與蒼古、水泉與眺望。過度開闊,往往難以產生幽邃之感;人工痕跡越顯著,越難保有自然的蒼古;水景若極為豐富,如池泉與瀑布,也不容易同時形成遼闊的眺望。兼六園之所以得名,正是因為它讓這些看似對立的極點彼此相容、共同存在。這一點深深吸引著我。

對我而言,六勝不只是造園的知識,更接近人類對美的本能:六個觀看與感受世界的方向。因此,我以六勝作為六個作品章節的命名,也把它們視為反覆審視自己與作品的一種尺度。

「宏大」不只關乎尺寸。即使是一件小作品,只要它能讓觀者的視線繼續向外延伸,讓人感到畫面之外仍有另一個更大的世界,讓空氣與沉默有容身之處,也可以是宏大的。在「宏大小品」裡,我想做的,正是把廣闊藏進有限的畫面。

「幽邃」並不等於陰暗。它是可見之物的背後,仍有尚未說盡的深度;是我所追求的那種看不清,卻能真實感到它存在的狀態。「幽邃少女」原先名為「飄逸少女」,其中的殘影與層疊線條,對我而言,便代表這種不急著顯露的美。

「人力」是人留下的意志與記憶。原子筆的線條本身便是人力的一種:反覆排線,是手與時間共同堆疊的結果;手工製作的畫框,留下了製作者無法完全抹去的痕跡;接受委託後,則要將一段他人的情感重新理解,再轉化為畫面。「人力委託」所珍視的,是一種無法以其他方式取代、只屬於手的溫度。

「蒼古」不是刻意仿古,而是時間真正作用過的質地:鏽蝕、褪色、磨損與不完整。曾有人在 Threads 上問我,如何看待原子筆作品褪色。我其實更願意接受墨水隨時間自然變淡、泛黃。事物不再耀眼,卻也因此更接近真實。金屬一面抵抗時間,一面被時間緩慢鏽蝕;墨色也會逐年淡化,如同今日所見的某些古典油畫,即使染上歲月的黃褐色,仍保存著無可取代的氣味。這便是我所理解的蒼古。

「水泉」不只指池中的水與流水,也代表流動、滋生與循環。線條的牽引、透明色彩的交疊、引導觀看者視線的流向,以及夏日光線在水面上的停留,都屬於我所理解的水泉。炎夏的熱氣使眼前物體的輪廓產生波動,那種看似靜止、其實仍在流動的景象,也是一種水泉。因此,「水泉夏日」所保存的,是一個季節仍在流動的記憶。

「眺望」既是遠望,也是一種退後。當人與畫面保持距離,看到的便不只是單一形體,而是人物、空間與彼此之間的關係。「眺望雙子」中的兩個存在共享同一片視野,卻仍保有各自無法取代的距離。

我最在意的,並不是六種美各自成立,而是它們彼此矛盾,卻不必互相消滅。小品可以宏大,人工可以蒼古,幽邃之中也能容納眺望。若作品能在這些相反的力量之間,保持一種安靜而不失重心的平衡,我想,那便是我所追求的六勝,也是我衡量自己作品的一種尺度。